手机平板等数字产品成部分家长“带娃神器” 如何让童年不被屏幕占据
“我也知道总看平板不好,但我实在太累了。”回忆起此前的带娃经历,北京市的赵女士无奈地说,从女儿2岁起,手机和平板就成了家里的“带娃神器”,吃饭时看、哄睡时看、闲下来更要看。
可渐渐地,她发现孩子对积木、图画书等完全提不起兴趣,却越来越沉迷数字产品。9月,女儿就要上幼儿园了,赵女士愈加焦虑:“没有手机和平板,她会不会哭闹不停?会不会和别的小朋友无法交流?”
和赵女士同样焦虑的家长不在少数。《法治日报》记者近期采访多名家长发现,“电子带娃”已经成为一些家庭的育儿常态。
2026年5月19日,教育部在北京举办第十五个全国学前教育宣传月启动仪式,本次宣传活动以“共同守护数字时代的童年”为主题,聚焦数字时代的儿童保护。启动仪式上,有代表倡议,幼儿园应落实以游戏为基本活动的要求,不能以儿童数字产品替代图画书、玩具,要引导家长树立“多陪伴、多游戏、多运动、多亲近自然”的育儿理念,避免“电子带娃”。
受访专家指出,避免“电子带娃”、守护学前儿童权益,需以法治筑牢底线、以教育回归本真、以陪伴温暖成长,构建家庭、幼儿园、政府、社会多方协同的守护体系。
过早触屏危害颇多
李先生在广东省深圳市工作,每个月只能回一次湖南老家,他5岁的儿子从小就跟着年过六旬的爷爷奶奶生活。
两位老人的身体还算硬朗,但精力已经跟不上活泼好动的孩子,看不懂绘本上的文字,也不会设计趣味游戏,更不懂什么是“早期启蒙”。为了让调皮的孩子安静下来,智能手机成了他们最方便的“带娃工具”。
每天早上,孩子刚吃过饭就拽着奶奶的衣角要手机;吃饭时,必须看着短视频才肯张嘴;晚上睡觉前,也嚷嚷着要用手机听故事。
李先生逐渐察觉到了儿子的变化:孩子嘴里时不时蹦出各种自己听不懂的网络热词和短视频台词;看到同龄的小伙伴,孩子总是下意识地躲在大人身后,别人主动伸手想拉他一起玩,他要么扭头就跑,要么被碰一下就立刻倒地大哭大闹。
提起这些,李先生既心疼又愧疚:“我知道总看手机不好,但我们夫妻俩都要上班,根本没时间把孩子带在身边。老人能把孩子平安带大已经很不容易,实在没法再要求他们更多。”
湖南省长沙市某幼儿园老师陈悦(化名)也深有感触。在她所在的班级,不少孩子一到自由活动时间就围着她问“能不能看动画片”,即使她把积木、拼图、绘本摆到孩子们面前,很多孩子也兴致索然。
更让陈悦担心的是,这些沉迷数字产品的孩子,普遍存在注意力不集中、情绪控制能力差等情况。“一些孩子上课的时候坐不住,习惯东张西望,还很可能会因为其他小朋友的无心触碰大发脾气,甚至动手打人。”
教育专家李一陵对这种现象有着更深刻的认识。2025年,他在一个偏远山村调研时,曾看到过这样一个场景:一名2岁多的小女孩,独自坐在堂屋的木凳上,捧着爷爷淘汰的旧手机刷短视频,滑动屏幕的动作熟练得像成年人。孩子的奶奶说:“不给她手机就哭,给了就能安静,这样最省事。”李一陵告诉记者,这种“图省事”的心态会给孩子带来不小伤害。
李一陵指出,过早、过度接触数字产品对儿童的危害是潜移默化且难以逆转的。最直观的是对视力的损害,而更隐蔽也更严重的,是对孩子综合能力的侵蚀。数字产品的单向输出模式让孩子不需要思考和反馈,孩子在使用数字产品时形成的是一种“伪专注”,等到上学需要专注听课、认真思考时,问题就会集中爆发。
而在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青年发展研究所副所长张晓冰看来,手机等数字产品仅能提供有限互动,无法像真人一样,给予孩子及时、灵活的回应。孩子长期面对屏幕,缺乏轮流表达、解读表情的机会,语言表达能力和社交能力都会受到影响。
此外,数字内容生态的不完善也加剧了“过早触屏、过度触屏”的危害。张晓冰指出,相比图书、玩具需要经过较为严格的生产流程,视频等发布门槛较低,导致儿童接触到的内容质量参差不齐。“一些动画、游戏,可能夹杂不当的价值观;同时,平台不断推送高强度、快反馈的短内容,让一些孩子难以自拔,而现有的儿童模式则普遍存在使用率不高、体验不佳的问题。”
“电子带娃”缘何普遍
受访专家指出,当前一些家长习惯“电子带娃”的背后,藏着家庭、社会等深层次问题。
张晓冰认为,目前,法律层面对父母家庭教育监护责任的界定标准较为模糊。家庭教育促进法明确规定,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承担对未成年人实施家庭教育的主体责任,强调亲自养育,加强亲子陪伴,而“电子带娃”的本质则是对自身养育责任的让渡,但现行法律对这类隐性失职的家庭教育缺乏具体的界定标准和干预手段。
张晓冰指出,未成年人保护法确立了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要求处理涉及未成年人的事项时,优先考量其身心健康与发展需求。但在现实中,“电子带娃”往往是家长因疲惫、忙碌作出的选择,满足的是成人“图省事”的短期诉求,而非儿童的成长利益。
“值得注意的是,当前成年人对于手机同样存在过于依赖的问题,这会使他们的耐心和注意力下降,陪伴和教育孩子的质量也会随之降低。”张晓冰表示。
同济大学教育评估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则从社会环境的角度进行分析。“现在整个社会都过于关注孩子的成绩和排名,忽视了他们内心的情感需求,一些孩子缺少真正的、高质量的陪伴和交流,只能从数字产品中寻找慰藉。”樊秀娣说。
受访专家一致认为,教育部将2026年全国学前教育宣传月的主题定为“共同守护数字时代的童年”,具有极强的现实针对性,既是对当前“电子带娃”现象的纠偏,也是对学前教育本质的回归。
各方履职形成体系
记者注意到,近段时间以来,多地紧扣“共同守护数字时代的童年”主题进行了探索。
例如,湖南省教育厅发布《致全省幼儿家长的一封信》,明确提出“3岁以下婴幼儿禁用手机、平板等数字产品,3至6岁幼儿非必要不使用”。广东省教育厅发出倡议,呼吁家长“不要将电视、手机、平板当作‘电子保姆’”。
那么,如何更好地保护学前儿童权益,守护数字时代的童年?
张晓冰建议,在法律层面,应通过完善配套制度,一方面,明确社区、公园等公共空间须配建契合幼儿发展特点的活动场地;另一方面,引导家庭打造可供幼儿自由游戏的居家活动空间。比如,可以在城乡规划法中明确,新建社区和城市公园应配建符合儿童身心特点的活动场地;将“拥有适宜游戏与学习的家庭微空间”纳入家庭教育指导内容等。
“此外,对于怠于履行养育责任的家长,司法手段应当及时介入。当家长因‘电子带娃’导致幼儿产生发育迟缓、社交障碍等问题时,司法机关应发出《家庭教育指导令》,要求家长接受一对一辅导,学习如何与孩子共读、游戏,还可以配套加强监督机制,让父母真正履行起养育责任。”张晓冰说。
在樊秀娣看来,守护学前儿童权益是一项系统性工程,不仅需要完善法律制度、强化司法干预,更需要压实家庭、幼儿园、社会各方的法定责任,形成“各方有责、人人尽责”的共治格局。“法律的生命力在于实施,只有让每一个家长、每一位老师、每一家机构都明确并履行自身义务,才能真正织密幼儿成长的防护网。”
看到教育部此次宣传月的主题后,赵女士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天下班后的两小时,是陪孩子读绘本、搭积木、在小区里玩的“无屏亲子时间”。
“虽然累一点,但能看到孩子越来越开朗,专注力越来越强,再辛苦都值得。也希望社会能给我们这些双职工家庭更多支持,多一些免费的儿童活动场所,多一些专业的育儿指导,让我们能有更多精力陪伴孩子成长,让孩子的童年不再被屏幕占据。”赵女士说。
本报记者 文丽娟
来源:法治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