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3时许,城市在沉睡中。
莲花山下,深圳书城中心城24小时书吧内,工作人员邹济鸿抬眼扫了一圈,发现还有十几位读者,有的在静静地看书,有的在电脑前忙碌着。
“即使整个城市都沉入了黑夜,这盏灯也为你亮着。”

书吧外墙上,这行字在夜空里泛着温暖的光。
11月1日,第二十七届深圳读书月正式启动,全民共赴一场城市的“雅集”。
再过几天,这家24小时书吧将迎来开业20周年。
作为我国内地首家24小时书吧,位于市民中心的“这盏灯”,已持续点亮超过17万个小时,陪伴读者160多万人次。

把最好的地方留给阅读。
深圳用20多年的坚持生动诠释了“全球全民阅读典范城市”是如何炼成的。
今年是《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施行的第一年。两个月来,记者在不同时段10余次走进这家书吧,采访了10多位读者和工作人员,浓缩展现“一盏灯”的24小时故事 。
燃灯
采访时段:23:00—05:00
夜已深,红色格子间里,22岁的罗娜(网名)捧着匈牙利小说《宁静海》看得入了迷。
书页轻翻,心湖微澜。

“我读初中时,爸爸带我来到这里,阅读了人生的第一本英文小说《夏洛的网》,从此影响了我的成长,包括大学就读的语言学专业。可以说,人生的兴趣都与之相关。”现在在欧洲留学、就读大四的罗娜说起书吧两眼放光,“这是特别美好的回忆。9年来,这里是我在深圳最喜欢的地方,即使要换乘3次地铁,每逢寒暑假,我都会过来,看几个小时的书。”
“即使是大半夜,爸妈也不会担心。这么多年了,他们知道我在哪,知道有书陪着我。”喜欢格子间这种安静角落的罗娜告诉记者,这里阅读、学习环境好,很有安全感,工作人员友善,咖啡也好喝,希望“这盏灯”一直亮着。
24小时书吧位于深圳书城中心城二层中厅,经营面积约360平方米。福中一路从书吧下方穿过。

书吧的前身是“星光阅读栈”,于2006年11月1日试营业,几天后伴随深圳书城中心城开业而正式运营。书吧原为传统书店模式,2020年升级改造后,按照多元阅读空间设计理念,构筑起“书+咖啡+文创+活动”的复合业态。
推门而入,迎面就是“阅读客厅”,旋转书架、腾挪座椅,即可改造成小型沙龙举办地。“静思区”用隔板划分出独立阅读空间,“档案卡座”将书架和阅读空间巧妙地设计成档案柜形状,“户外花园”则不定期举办“星光音乐会”等活动。
当然,最受欢迎的,就是紧挨着临街大玻璃窗、长达37米的长条书桌,一字排开的50个座位常常“一座难求”。

“阅读是对抗未知的唯一解药。”
书架上的这句话,恰如黑夜中点燃的“一盏灯”。
掌灯
采访时段:05:00—11:00
清晨的阳光唤醒年轻的城市。
打开门窗、擦拭书桌、摆放座椅、整理书籍……不一会儿,书吧便恢复了清爽,迎接新一天的读者。

27岁的张小燕来自广东茂名,是书吧工作人员。从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毕业后,偏爱出版行业的她投身书吧,负责书籍的选择、调配,兼顾饮品制作。
“书籍是书吧的灵魂。我既是员工,也是读者。”干练的张小燕边切水果边说,书吧有鲜明的阅读主张,日常的图书推荐更多是站在作品角度考量,往往会从作品中摘选一两句话分享到读者群里。
“字句的缝隙,藏着一个宇宙”“我们不用做诗人,但要做心中有诗的人”……漫步书吧内,不时见到书架上有优美的句子点缀其间。

书吧常备约1.5万种优质图书,以文学类为主,兼顾经济、哲学、法学、历史等类别,选书策略偏向大众化与实用性,也会契合当下热点等策划主题图书展示活动,与读者互动。
“书吧是能让人慢下来的地方,可以拿一本书慢慢看,慢慢想。”张小燕说,尽管电子产品盛行,但应该有让人能够看得到、摸得着的阅读书籍的场所,这也是书店存在的意义。
“这份工作是在为深圳的阅读文化‘掌灯’,24小时不灭的这盏灯就像‘灯塔’。”已在书吧工作15个年头的店长黄威说,深夜是书吧运营最艰难的时间段,不仅有不确定状况的考验,夜间经营也对书吧效益形成挑战。不过,书吧始终以人的阅读需要为主,尽管有“消费后入座”的温馨提示,但在实际运营中仍是开放、包容的。

24小时书吧日常的运营团队只有11个人。这些年,黄威与小伙伴们三班倒,默默地坚守着“这盏灯”。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每本书都是一个世界。
“与城市里其他夜间开放场所不同,书吧有促进人们情感联络的氛围。”黄威说,“走进书吧,你会发现自己并不孤独,在这个奔跑的城市,还有许多跟我们一样的奋斗者。”
转灯
采访时段:11:00—17:00
这里,不仅是书与书的汇聚,更是人与人的相遇;不仅是阅读空间,更像城市的精神家园。
小红书网友说,很多人来24小时书吧,是喜欢那种看到“每个人都在努力”的“并肩作战”的感觉。

一盏灯点亮另一盏灯,一个人影响另一个人。
最能体现“并肩作战”的,就是书吧内的深圳最长书桌了。
窗外楼宇林立、车水马龙,室内人人伏案、阅读学习。一快一慢、一动一静,是书吧也是城市最美的风景。

“窗边的位置很完美,也很难抢,多数时候,这一长排都坐满了人。”香港城市大学毕业的李翔宇去年9月搬到深圳准备博士论文,先后去了不少图书馆、咖啡馆,最终选择了安静的24小时书吧。
“我基本上每个工作日都会过来这里学习,一待就是一整天。”尽管现在已博士毕业,但李翔宇还是会经常来书吧。他说,这里有“同道中人”,大家可以交流学习、求职的经验,相互打气。
白天的书吧,座无虚席。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写文章,还有人在做作业、处理邮件。据统计,24小时书吧每年接待读者约8.2万人次,以学生、白领、自由职业者和各类考生为主。
今年考上加州艺术学院、老家湖北的“深二代”牧风(网名)是书吧的常客,近期忙着绘制插画出售。
“一张插画199元,我一天能完成一两张。”牧风自豪地说,“我已在线上平台售出了160多幅画呢。”
“在家里容易犯困、想睡觉,在书吧看到大家都在努力,自己也能安心创作。”牧风说,“这盏灯24小时亮着,你不必考虑几点开门几点关门的问题,随时可以来,随时可以走。”

“有次晚上过来时,路上有点黑,难免有点害怕,但抬眼看到书吧的灯光,马上就感觉安心了。”牧风说,希望这样的24小时书吧能够多开几家,并且连锁经营下去,让喜欢阅读的人们在不同城市都能找到“这盏灯”。
挑灯
采访时段:17:00—21:00
夜幕降临,书吧的灯下换了一批人。
罗铎像往常一样来了,打开电脑,将近期在科学公园救助野生动物的内容制作成教学视频。他是一名自然教育老师,2014年来深工作,一次偶然探店,让他喜欢上了这里。
“书吧有相互正向影响的良好氛围,让你不再沉迷于刷短视频,可以有一整块儿时间专注于学习。”罗铎说,“我每周都要来书吧两三次。社会发展那么快,需要不断学习、提升自己。”
统计显示,24小时书吧夜间时段的客群画像很鲜明,主要集中在青年群体,他们充满自驱力,有像罗铎一样的上班族,也有像“法考哥”陈世豪一样的追梦人。

陈世豪是湖北省京山市人,2011年从安庆师范学院(现安庆师范大学)毕业后就来了深圳。2021年7月,为追求理想的工作,尽管本科读的不是法学专业,但他决心脱产备战司法考试。
备考的日子里,陈世豪几乎开启了“以书吧为家”的学习模式:白天到深大继续教育学院上培训课,傍晚下课后就赶到书吧复习,经常待到清晨五六点钟,困了就在书吧伏案凑合睡一会儿,然后直接坐地铁去上课。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个月后,陈世豪顺利通过了司法考试。
“当初就是希望晚上学习时能有一个安静的地方。”陈世豪坦言,“一个人在想改变自己、又没看到结果的时候,有一个让你安心的地方是很重要的。”
这几年,陈世豪一直与书吧工作人员以及在书吧认识的朋友们保持着联系,在他们需要帮助时,也以律师身份提供支持,也会回书吧,回到温暖的角落读书。

“24小时书吧的意义,不是要求大家24小时都在奋斗,而是让生活节奏不同的人,都有机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阅读时间。”陈世豪说。
传灯
采访时段:21:00—23:00
想要了解一个人,你只需要问一个问题:“你最喜欢哪本书?”
小说《岛上书店》里的这句话直抵人心。
深夜的书吧,温暖远不止于一盏灯。
在24小时书吧,每本书、每个人,都是一盏接一盏传递的灯。
深夜时分,书吧是城市少有的开放空间,不时有人推门而入。
24小时书吧是城市文化综合体的一部分,既有公共文化服务的公益属性,也有经营效益的需求。
当打零工的陕西人薛永生选择来书吧过夜,当河南的杜盼盼来到深圳寻找发展机会……这些年,24小时书吧包容了暂时没有落脚点的求职者、背包客,也接纳了深夜情绪失落的人,成为他们的“避风港”。

“这份工作很有意义,也是一种情怀。”谈及书吧工作,黄威高兴地说,这些年既结识了不少读者,也遇到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这里有许许多多的“老面孔”,这里承载着众多深圳人的回忆。
昼夜交替、季节更迭,变化的是人的故事,不变的是灯的守候和传递。
20年来,从一盏灯,到“城市的每扇窗户都透着阅读的灯光”,这家书吧,不仅是“城市文化会客厅”,更折射出深圳人对阅读的热爱和坚持。
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阅读,让一个城市拥有生生不息的精神动能。

深圳是“全球全民阅读典范城市”,首创读书月,首创“为读书立法”,将全民阅读置于城市发展战略高度。
如今,全市已有7座大型书城、近200家实体书店、100余家书吧、1227个图书馆服务网点,拥有全球最大的实体书城“湾区之眼”,“时时可读、处处可读、人人可读”的愿景照进现实。
《深圳全民阅读发展报告2026》显示,全市成年居民综合阅读率超96%,人均年阅读量达22本,均居全国前列。
作者: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记者 丁以绣 深圳特区报记者 肖意 林捷兴 文/摄